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睽違12年,布莉姬(Renée Zellweger飾)終於回來了。已過不惑之年的她,仍擺弄著誇張的肢體,對嘴高唱〈All By Myself〉。沒錯,布莉姬的感情狀態依舊是穩定單身中。不僅如此,如今的她雖然升格為電視新聞節目的製作人,卻還是不時出紕漏,甚至在年輕女主管新官上任、雷厲風行執行新政後,更面臨遭汰除的危機。顯而易見,就算經過那麼多年,布莉姬仍是布莉姬,是個性鮮明的女魯蛇,同時又反映眾生,是許多女性可以自我投射的對象。這正是《BJ單身日記》系列小說和電影能夠風靡無數人,並被視為愛情喜劇經典的原因。

英國作家海倫‧費爾汀(Helen Fielding)於1996年出版了小說《BJ單身日記》,以幽默筆鋒刻畫出現代都會底下單身女性的生活樣貌,成功樹立都會女性文學(Chick lit)的典範。2001年,在莎朗‧麥奎爾(Sharon Maguire)的執導下,這部單身日記躍上大銀幕,流水帳似的細瑣文字轉換成芮妮‧齊薇格的喃喃自語。到了2016年的《BJ有喜》,即使日記本數位化成了平板電腦,芮妮‧齊薇格的喃喃自語還是無處不在,時時刻刻提醒觀眾:這是布莉姬的日記。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曾言:「女性若是想要寫作,一定要有錢和自己的房間。」換言之,這本日記是布莉姬寫作的成果。另一方面,有別於男性寫作,自我內外生命經驗的告白恰是女性書寫的特質。無庸置疑,布莉姬寫下的單身日記是一部屬於女性的私密故事。

透過日記,布莉姬暴露出她不受規訓的一面。從第一部電影開始,布莉姬就不斷警惕自己要戒菸、不可以酗酒,並且將體重減下來。布莉姬要求這、要求那,企圖脫胎成為所謂的「完美女人」,但顯然她失敗了;而且她似乎毫不在意,反正馬克‧達西(Colin Firth飾)都說了:「我非常喜歡妳,就是妳現在的樣子。」在父權社會中,女性猶如私有財產,必須受到最嚴密的監控,而女體則是滿足男性窺淫的景觀,因此要合乎理想中的女性美感。其中,維持苗條身材是最重要的課題。於是肥胖成了罪惡,是缺乏意志和自我約束力的明證,彷彿反映出人格心理的缺陷。小說裡,布莉姬在每篇日記的開頭都詳加記錄體重、飲酒和抽菸的數量,以及攝取的卡路里,種種精密數字的呈現無不是希望能變得更加完美,讓感情生活有所進展。布莉姬表面上迎合了父權的窺淫,不過即使失敗卻不甚在乎的態度,更是在無意間嘲諷了父權對女體的規訓。

布莉姬不但管不住自己的身體,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慾。她在音樂祭邂逅了傑克(Patrick Dempsey飾),並在帶有醉意下和完全陌生的他發生關係,事隔不過幾天,又和久別重逢的達西上床。兩次一夜情竟讓布莉姬在未婚且感情空白的狀態下懷孕,更糟糕的是,她根本不清楚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這個問題雖然稍稍地困擾了布莉姬一下,但就像體重一樣,她其實沒有那麼在意,重要的還是情歸何處。於是《BJ有喜》固然少了休‧葛蘭(Hugh Grant)飾演的性感主管丹尼爾,但有了多金又浪漫的美國大亨傑克,加上木訥卻誠懇的達西先生,布莉姬再度游移於兩男/難之間。

兩男一女的三角習題是羅曼史最典型的愛情模式,脫胎自19世紀初經典羅曼史《傲慢與偏見》的《BJ單身日記》系列,順理成章援用成例,作為主要的故事架構。除此之外,《BJ有喜》還諧仿了著名童話《灰姑娘》。當布莉姬在音樂祭會場跌得滿身泥濘、狼狽不堪,如同落難公主時,風度翩翩的傑克就像王子適時伸出援手,並撿起泥淖中的高跟鞋幫她穿上。不僅如此,布莉姬兩度從傑克面前逃走後,傑克還帶著她遺落在音樂祭會場的長靴,尋至她家,物歸原主。雖然《BJ有喜》挪用了羅曼史與童話,但布莉姬終究不是公主;至少不會是男性心中投射出來、清新純潔的正典女神。

從第一集開始,布莉姬就大方展現自己的情慾,甚至穿著一條豹紋內褲就衝出門外,主動追回達西。從丹尼爾和達西開始,布莉姬一再掙脫父權加諸於女體身上的貞節枷鎖;更正確來說,她從未在乎自己的「性價值」。到了最新一集,她先是和兩男連續發生一夜情,隨後又和閨蜜們大談性事,就連在小孩面前都毫不避諱。不只是布莉姬,就連她身旁的女性友人們,都稱不上是正典女神。片中,布莉姬和主播好友數度透過耳機在新聞直播現場聊使用交友軟體的經驗;畫面一轉,主播又隨即一本正經地播報新聞。兩種面貌的快速轉換,一方面成功製造笑料,另一方面也展示出女性自在遊走於玉女和慾女之間的能動性。如若說個人即政治,布莉姬及其好友們即使不以「女性主義者」自居,也對龐克女孩們的女權遊行感到不以為然,卻在日常行動間衝撞了父權,實踐屬於自己的女性主義。

另外,《BJ有喜》還延續了前兩集對婚家的嘲諷。布莉姬、達西和乾兒子的合照,詼諧戲仿出一幅闔家歡樂的全家福。至於傑克,則以一連串的行動演出情侶約會的各個階段,試圖補足他和布莉姬的愛情空缺。凡此種種,顯示出愛情、婚姻和家庭並非那麼神聖不可侵犯,都是可以透過「展演」(performance)來完成與滿足。同時,電影更解構了傳統的家庭形式,不管是布莉姬的同志閨蜜決定與男友共同領養小孩,抑或布莉姬未婚懷孕並游走於兩男之間,都暗指家庭的結構其實是不穩定和開放的。尤其布莉姬母親(Gemma Jones飾)的轉變,更是直接擁抱多元成家的議題。

從20世紀末到21世紀初,布莉姬最終如願以償脫離單身,和心愛之人攜手走入婚姻。這是否表示布莉姬受到父權的收編?不,我相信布莉姬還是會繼續書寫女性私密日記,並繼續企圖規訓自己,然後失敗收場。畢竟布莉姬不是「正常」的女人,而是處處逸出常軌、挑戰體制的「酷兒」(Que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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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張冠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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