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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說恐怖片承載著人類文化的恐怖記憶,是一種集體夢魘(Shared Dreams)的話,那麼它訴諸的無疑是公眾共同關切並深感恐懼與焦慮的命題,譬如死亡。死亡野蠻地撕裂我們習以為常的現狀,阻絕生命的連續,揭露出存在的相對脆弱本質。這種虛無之感影響的不僅是個人,從家庭、社會以至於國家,都有可能遭受衝擊,甚或崩解、消失。因此電影學者Paul Wells曾論:「如果現存的社會與歷史架構是用來維護人類努力的目的與秩序,它們也會限制生命本身的處境與條件,以及有限和無盡所暗示的承諾,這些架構的瓦解成了恐怖文本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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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溫子仁執導的續集電影《厲陰宅2》裡,隨處可見秩序的瓦解。影片伊始,艾德(Patrick Wilson飾)與羅琳(Vera Farmiga飾)夫婦前往紐約長島處裡一棟因滅門血案而鬧鬼的凶宅,凶手宣稱是受到惡靈的指使才會痛下殺手,槍殺父母和兄弟姊妹共6人。凶手的惡行固然使得多條生命就此消逝,但更為重要的是,他摧毀了一個中產家庭的完美圖式。溫子仁以著名的「阿米提維爾(Amityville)鬼屋」作開場,來銜接構成電影的主要事件「恩菲爾德騷靈事件」(Enfield Poltergeist)確實別有用心,因為兩者都源自於不完整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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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珮姬.哈吉森(Frances O'Connor飾)帶著四名子女住進恩菲爾德小鎮的屋子裡,過著十分拮据的日子,就連吃塊餅乾都成了奢侈的享受。至於哈吉森家的男主人,自始至終從未出現過,觀眾僅能從珮姬口中得知他早已另組家庭,對他們幾乎是不聞不問。父親的缺位讓珮姬必須身兼父職,她自嘲自己是個「50分的母親」,言下之意,她就算想成為「父親」,充其量只能是「50分的父親」。是故女兒珍妮(Madison Wolfe飾)才會透過通靈板向靈體求助,詢問父親何時能回來,顯見她對完整父親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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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愈發抬頭的女權意識讓逐漸瓦解的傳統父權社會感到威脅,近年來的歐美電影頻頻重塑「父親」形象,《即刻救援》(Taken,2008)及其系列電影裡的父親布萊恩即為一例。值得留意的是,這類電影裡總是著重於父女關係,企圖藉由父親拯救女兒的戲碼加重「父親」英雄般的權威性,並重現王子救公主的男強女弱刻板圖式。探究其原因,大概就像推動男性運動的學者羅勃.布萊(Robert Bly)所認為:「缺乏父親的教導,是女人憤恨父權傳統的起源。」若要消除所謂的厭男傾向(這當然是對女權運動的過分曲解),「父親」價值的重建自然成為最直接也最簡便的方法。這也是《厲陰宅2》的核心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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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劇情脈絡來看,不難推斷哈吉森家的靈異現象是源自於珍妮。她原想藉著通靈板尋找父親,卻無意間召來前屋主比爾(Bob Adrian飾)的靈魂,更使得全家人的生活從此雞犬不寧。在一次又一次通靈溝通後,觀眾慢慢發現比爾並非懷抱惡意,他只不過是想回家探望親人。耐人尋味的是,比爾在得知親人早已搬離之後,並未進一步探詢其下落,反而繼續留在屋裡,糾纏著珍妮等人,不肯離去。看似費解的設定,直到故事末尾的翻轉才讓人恍然大悟:原來比爾一直在暗中保護著珍妮及其家人。換言之,比爾正是珍妮所召喚來的「父親」。不僅如此,就連靈學研究學會派來的莫里斯(Simon McBurney飾),也同樣彌補了「父親」的缺位。剛經歷喪女之痛的莫里斯,一方面透過幫助珍妮彌補對女兒的虧欠心理,一方面也重新完整了自己的「父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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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最為親暱的父女之情還是顯露於艾德和珍妮之間。結束「阿米提維爾鬼屋」的案件時,身心俱疲的羅琳希望兩人能暫時休息一陣子,不要再涉入危險的驅魔行動之中。艾德原先答應了羅琳的要求,但在見到珍妮遭受的苦難之後,仍舊是奮不顧身,勇往直前,甚至幾度有喪命的可能。艾德除了展現「父親」英雄般的權威之外,也有他慈祥和藹的一面。片中,艾德拿起吉他,為哈吉森一家自彈自唱貓王(Elvis Presley)的名曲〈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輕鬆逗趣的演唱不但逗樂珍妮等人,更增添許多溫馨氛圍。此時此刻,一幅和樂融融的全家福幻象彷彿掩蓋過哈吉森家所面臨的災厄困境,幾近崩解的家庭秩序好似獲得重建。可是,幻象畢竟是虛假的,就像哈吉森家的靈異事件被指為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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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電影所根據的原型故事曾備受質疑。有一說指出,由於遭逢經濟困難,哈吉森一家遂偽造鬧鬼事件,以博取社會大眾的關注,並進一步將自身經驗撰寫成書,獲取利益。無論實情如何,哈吉森家的境遇無疑反映出當時社會福利制度的缺陷與不足。此外,代表國家律法的警察在親眼目睹靈異現象後,也隨即從事件中脫離,不再協助他們。總歸來看,哈吉森家還是被拋棄於社會體制之外。綜觀恐怖片裡的受害者,他們通常是女性或兒童,是父權社會底下的弱勢、被動者,故而從他們的視角出發,呈現出的社會往往是一片反烏托邦的虛無景象,如同恩菲爾德小鎮的陰鬱沉悶、毫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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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陰宅2》讓社會架構逐步瓦解的同時,又不斷透過重塑「父親」形象來重建父權社會的秩序,最後更不忘展現長久以來被異性戀父權所制宰的真愛神話。溫子仁曾在訪談中表示:「我一直很想偷偷拍部愛情故事電影,而我想我的作法是把它偽裝成一部恐怖片。」於是《厲陰宅2》不同於他過往所創作的恐怖片,明顯增加了愛情的份量。片中,艾德和羅琳不約而同向珍妮述說自己的愛情故事,明白指出對方是最適合自己的靈魂伴侶。艾德和羅琳的關係也確如他們所言,總能相互依賴,相互配合;尤其是羅琳,經常站在一旁默默看著艾德,如同傳統的好妻子,是艾德背後最偉大的支撐力量,足以克服一切困難(羅琳:「這次你無法單打獨鬥。」)。艾德和羅琳的相親相愛如同一首父權社會的真愛頌歌,不僅完整了父母的形象,也補足了哈吉森家的缺陷,重新肯定婚家的價值。

撰文:張冠倫

圖片:電影公司/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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