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電影經常直視人性的幽微,並深刻挖掘其內在各種面向,包括屬於禁忌的情慾。在文明、風俗、宗教等方面的箝制與壓抑下,情慾成了淫穢、低俗、下流的同義詞,被排除於社會大眾能見的範圍之外,始終上不了檯面。不過法國當代思潮先驅喬治‧巴代伊(Georges Bataille,1897-1962)卻以為:「所謂情色,可說是對生命的肯定,至死方休。」他更進一步指出:「人們在討論生命的存在時,似乎常常與其激情衝動脫鉤。我則持相反的觀點:我認為在呈現人生時,永遠不應該將這些衝動排除在外。」可見情色涉及的不止於性,還有生命存在的核心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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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情慾電影的崛起與複雜的政治局勢脫離不了干係。80年代,軍事獨裁的金斗煥接手政權後,為了轉移民眾對政治議題的關注,施行所謂的「3S政策」,以推廣體育(sports)、性文化(sex)和影片(screen)為目的。在這樣的背景下,金斗煥更透過開放電影市場,在不觸及政治和歷史等敏感題材之下,拓展電影工作者的拍攝空間,於是情慾電影自然而然應運而生。當時,上映的第一部情慾電影是《愛麻夫人》,四個月的映期共吸引30多萬人次觀賞,是1982年最賣座的電影。《愛麻夫人》的成功不僅啟蒙了韓國情慾電影的市場,也讓許多知名導演紛紛投入拍攝。被譽為「韓國電影教父」的林權澤便在1987年拍了一部《借種》,諷刺傳宗接代的封建思想,女主角姜受延更因此獲得威尼斯影后的頭銜。

 



到了90年代,隨著民主化運動的結束,情慾電影的發展開始進入另一個階段。1998年韓國廢除審查制,改為分級制度,加上許多過去被視為敏感的議題不再受到限制,迫使原本佔有優勢的情慾電影開始轉型,但也因此得以提升其質量與格調。備受爭議的金基德約莫是在這個時期嶄露頭角。未曾受過電影專業訓練的金基德,憑著獨特又粗暴的視角和美感,大膽暴露社會大眾不願面對的人性陰暗面,這也讓他的電影總能見到暴力、血腥、性愛等元素。雖然金基德多數作品在韓國的反應與迴響不甚理想,但在歐洲各大影展卻頻頻獲獎,光是2004年,他就憑著《援交天使》和《空屋情人》兩部作品分別拿下柏林影展最佳導演銀熊獎和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獎,在國際間可謂一舉成名。



從1996年推出導演處女作《鱷魚藏屍日記》迄今,金基德創作出近20部作品,然而已過知命之年的他,仍不斷挑戰觀眾的極限和社會的體制。譬如2013年上映的《莫比烏斯》,因為涉及亂倫等重口味的議題,在威尼斯影展放映時,就有記者感到不適而中途離場。不僅如此,在韓國更經歷三次審議刪除部分場景,才得以公開上映。金基德的電影究竟是在賣弄赤裸裸的奇情,還是言之有物的藝術之作,相信每位觀眾都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不過無庸置疑的是,小眾如他,還是培養並影響了一批屬於他的觀眾。



到了21世紀之後,韓國情慾電影不但沒有退燒,反而持續蓬勃發展,從劇情片、懸疑片到古裝片,各種類型的電影都開始與情色結合。有報導指出,只要經濟走向低迷,除了「婚外情」題材的小說會成為暢銷書之外,情慾電影也會跟著大受歡迎。如今的韓國社會,不僅競爭激烈、失業率創下新高,家庭結構的變遷也造成孤獨與疏離感,讓自殺率不斷攀升,種種社會現實帶來的巨大壓力,使得民眾亟需一個出口,而情慾電影恰好提供這樣的機會。因此像是2012年上映的多部情慾電影都突破百萬觀影人次,包括《下女》導演林常樹的《慾望豪門》,該片探討現代社會的拜金主義與沉溺肉慾等病態現象,更入圍了坎城影展正式競賽。



韓國情慾電影發展至今,不僅僅提供視覺感官的刺激,在劇本編寫、服裝造型、畫面構成等細節都盡善盡美,時而還有反映社會脈動與省思歷史的強烈企圖,在在都讓人看見此一類型電影的成熟發展。或許正是因為如此,許多當紅的偶像明星都紛紛脫下衣服,毫不避諱在大銀幕展現自己的身體。2003年,因韓劇《冬季戀歌》風靡全亞洲的裴勇浚就拍了一部大尺度的電影《醜聞》,並在當中飾演一位花花公子,徹底推翻先前建立起的螢幕形象。至於大約同時期爆紅的韓流明星宋承憲,則是到了2014年才首次嘗試激情裸露的演出。在知名情色導演金大宇的電影《人間中毒》裡,宋承憲飾演一位軍官並和兩位女星有多場露骨床戲,大膽的表現在短短十天便締造百萬觀影人次的紀錄。



無獨有偶,出道多年的鄭雨盛也在同年首度挑戰演出情慾電影。過往多以深情好男人形象出現的鄭雨盛,在改編自朝鮮古典名著《沈清傳》的電影《情慾誘惑》裡,和女主角李絮有著複雜的愛恨糾葛,更陷入了毀滅式的瘋狂慾望之中。其實不管是人間中毒情慾誘惑,故事核心講述的都是愛情,而性或許是賣點,但也象徵著外在禁忌與侷限的踰越(兩者的性都是建立在婚外戀之上),是內心慾望最為直白的外顯。



除此之外,以宮廷鬥爭為背景的古裝情慾電影也是近年常見的類型。2015年的《姦臣:色誘天下》便是以朝鮮王朝著名的暴君燕山君的逸事為背景,講述朱智勳飾演的奸臣為了架空燕山君以獨掌朝政,特地獻上從全國各地挑選來的美女,使其沉迷於玩樂之中。為了呈現燕山君的荒淫無道,片中的情慾場景可說是極盡獵奇之可能,尺度可說是大大超越了同樣描述燕山君的《王的男人》。而在同年,還有另一部以朝鮮建國初期、史稱「戊寅靖社」的第一次王子之亂為背景的情慾王朝。不同於《姦臣》裡的性是操弄權勢之下衍生出來的珍奇供品,《情慾王朝》裡的性固然也奠基於權力鬥爭之上,但更多了人性慾望的流轉。



很多時候,在狹隘又充滿歧見的想像脈絡中,一旦提及情慾便馬上窄化為性慾,性慾又被簡化為性交,而從發展不過數十年的韓國情慾電影來看,所謂「情慾」其實可以是性、可以是慾,也可以是愛,三者之間相互關聯卻又未必彼此牽制,更能拓展出千千萬萬的人性樣貌。因此唯有正視情慾,才能誠實面對生命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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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鍾樂偉〈為何南韓情色電影那麼多?〉《主場新聞》
 

撰文:張冠倫

圖片來源: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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