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最佳影片與導演看來不難猜,入圍最多的《一代宗師》(The Grandmaster)囊括所有大獎與技術獎項的11項提名,理應就是沒有懸念的當然得主,但金馬五十強片如林,讓這態勢有點都難以預測有拿下威尼斯影展評審團大獎的蔡明亮封刀之作《郊遊》(Stray Dogs);還有賈樟柯奪得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獎的寫實力作《天注定》(A Touch of Sin);以及金馬史上最多導演獎的杜老爺重返拿手題材警匪片《毒戰》(Drug War)。當然還不能忘了今年坎城金攝影機(最佳首部作品)的史上首部入圍金馬最佳影片的新加坡電影《爸媽不在家》(Ilo.Ilo)還有鍾孟宏的《失魂》(Soul)。所實話,這場仗真的比想像中的激烈詭譎,但嚴格來說《一代宗師》、《天注定》與《郊遊》應該是獲獎機會最高的前三強。

《失魂》冷冽準確 詩意詭譎

 

首先,未獲最佳影片提名的《失魂》,有著導演鍾孟宏一貫的冷冽準確的敘事風格,這回還在其中揉合了驚悚類型元素,透過極具風格化的光影運鏡以及敏銳突顯的音樂聲響,塑造出國片少有對於驚悚類型的另類呈現。詩意又荒謬的獨特手法,成功傳達出一個迷網於人生道路的寂寞遊魂,如何去面對早已崩解的家庭甚至是父子關係

電影用氳氤濕漉的陰鬱山林,彰顯詭譎難明的人性善惡用顛倒的鏡位呈現兩種視角下的分離世界,以及不斷運用的特寫鏡頭,例如從花朵中鑽出的昆蟲、慢鏡頭下的飛蛾、破碎的燈泡營造一種敏銳的高感度美學意境。尤其在作品種從不隱藏暴力元素的鍾孟宏導演,這部電影更是殺人不手軟,透過特效化妝的協助,幾個血腥驚悚的鏡頭更是叫人瞠目結舌。只是曾以《第四張畫》奪得金馬導演獎的鍾孟宏嘗試驚悚懸疑類型的《失魂》叫好不叫座,金馬也只有獲得導演獎等項目提名,基本上是名單中的陪榜者。

《爸媽不在家》細膩平實 感人溫馨

本片可能是史上第一部入圍金馬獎最佳影片的新加坡電影,《爸媽不在家》本身不僅感人好看,而且編、導、演都出色,尤其每個演員都堪稱恰如其分。片中菲傭跟家庭成員間互動相處的關係其實也可以套用在目前的台灣社會有點像是新加坡版的《桃姐》導演陳哲藝完全沒有新導演的生澀,他把每個角色的處境煩惱全都一一帶到,而且處理的細膩平實,讓看似平凡的小家庭故事卻又向外放大出整個新加坡社會職場、學校家庭等等諸多問題面向,不留痕跡的表現出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時期的不安恐懼。

影像簡潔純粹,充滿生活化的質感。就片論片,它就算得到最佳影片也不過分,雖然他沒有獲得最佳導演的提名加持(想當年《甜蜜蜜》、《父子》也沒有),但他唯一的弱勢是太小品格局不夠,就新手導演來說是很好的首部題材,但如果是金馬五十的意義來說本片份量有點太輕了。

《毒戰》功力老練 扎實流暢

《毒戰》是導演杜琪峯重拾起自己最拿手的警匪類型題材的作品,但是跟以往不同的是本片碰觸到內地市場算是有些禁忌的製毒、販毒、運毒的內容。電影散發濃厚杜琪峯作品的氣味,場面調度的流暢明快、敘事鋪陳的扎實絕妙。而且片中還塑造不少有趣的人物組合尤其以杜式固定老班底(盧海鵬、張兆輝、林家棟等人)扮成香港毒梟七人幫最為出色。

不少評論者將本片與杜琪峯1998年所監製,由弟子游乃海所執導的《非常突然》相提並論。兩者在故事條理以及風格形塑的確頗有相近之處,當然這都屬於「銀河映像」的創作產品。只是受限於中國電影審查制度的規定,對於擅長探討人性複雜面的杜式創作而言,說不會幫手綁腳是騙人的。以杜老爺過往的經典來說本片不算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而且他去年才三度得獎,今年勝算又更低了。

《天注定》寫實犀利 關注當代

曾以《三峽好人》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的賈樟柯早已是世界影壇的大師人物,新作《天注定》是部具有企圖心的強烈作品,全片充滿血腥暴力與傳統俠義精神,藉由四段依序且看似無關的的故事段落,闡述賈樟柯對於中國當今政經社會腐敗亂象的批判,殘酷寫實而且面面俱到。其實電影的前三段是根據真實新聞案件改編,最後一段則有刻意影射富士康的跳樓事件。而且片中有許多刻意營造的象徵符號。像是用「馬」、「牛」、「蛇」、「魚」等四種動物,為四段故事搭配。

編導手法大膽犀利,有種在看杜琪峯的黑幫電影或是昆丁、柯恩兄弟那種暴力美學的感覺。而且光從本片的英文片名「A Touch of Sin」就知道明顯取材自胡金銓武俠經典《俠女》「A Touch of Zen」向中國武俠類型致敬的意味濃厚,雖說不少人對於賈樟柯的改變有點不適應,而且四段的水準不一,連結度也不夠清晰都是很容易比較挑剔出來的瑕疵。但卻是本屆最直接批判當代現象的傑出電影就像是去年的金馬最佳影片《神探亨特張》,這齣現代武俠味道的犯罪寫實片,其實是有機會奮力一搏的。

《郊遊》極簡疏離 前衛大膽

但所有人都不敢忽視《郊遊》,這部絕對是蔡明亮導演最個人化的作品,它跟《一代宗師》宛若「華麗雕琢」與「極簡疏離」兩種極致的對比。全片大都是以一鏡到底的固定長鏡頭為主(片尾甚至長達十四分鐘的固定近景鏡頭),呈現出一種極為緩慢凝滯的敘事節奏感,加上沒有太多對白、沒有任何配樂,的確是一種觀影上的考驗試煉,《郊遊》不像劇情片比較像實驗劇場裡的前衛創作。比起曾獲得威尼斯金獅獎與金馬獎最佳影片導演的《愛情萬歲》又是另一個境界

就像英文片名的「流浪狗」,片中的主角也像是以都市中的「流浪狗」般生存著,簡陋生活在空屋中,遊蕩在廢墟建築裡,狼吞虎嚥滿嘴油膩著吃著便當菜飯,人與流浪狗其實並無差別,但那種屬於都會特有的疏離寂寞還是不時刺痛著人心,斑駁黑漆的流淚牆面對照樣品屋的潔白虛華更是諷刺。片中甚至有明顯地對於威權時期政治的嘲弄,這部份在蔡明亮過往作品裡是罕見的處理。只是這樣個人化到極致的作品,自然會引來的兩極化的論戰,沒有好壞,只有喜歡不喜歡的問題,而單就「藝術」層面來看,它的大膽精煉或許有機會讓蔡明亮再度挑戰大獎,但前提還是評審愛不愛這味了。

《一代宗師》細琢至極 完美深情

以名單來看王家衛從籌備到上映歷時十七(1996~2013)年的《一代宗師》,應該是最理所當然的得主了,十一項入圍幾乎除了劇本獎、配角獎與歌曲音樂獎之外幾乎全都被提名了。本片算是王家衛隊於類型上的嘗試突破雖然依舊是非常王家衞式的電影,充滿著愛怨糾葛、浪漫文藝的抒情筆調。美術佈景、攝影運鏡更是精雕細琢,美輪美奐。王家衛依舊以他拿手的色調光影來雕琢他心目中所呈現的功夫武林。尤其對於功夫武學的費心刻劃也是以往港式功夫片較少能觸及到的深度。光是開場葉問(梁朝偉)於雨中以寡敵眾的激烈群戰,就讓人眼睛為之一亮,而漫天大雪送葬的淒苦絕美或是大雨滂沱的水花淋漓,甚至章子怡一幕火車站的生死對決,都是細琢至極的影像營造。

當然寫情才是王家衞的獨門絕招,片中台詞對白優美雋永如詩。就像是蔡明亮這樣的大師,王家衛依然還是很王家衛,片中鮮明的個人印記依然不少,梁朝偉與章子怡這對更像是自《2046》以來的再度聚首,一句「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更顯這句戲裡戲外的微妙性。其他例如對牆低訴或是漫步於午夜街頭,都有《花樣年華》等片的熟悉身影。曾以《阿飛正傳》勇奪金馬導演獎的王家衞《一代宗師》拿下金馬五十的最佳影片與導演獎看來是勢在必得,它唯一的弱點就是缺少了《天注定》對於當代的批判關注以及《郊遊》對於電影語言的實驗開創,這部份會不會成為評審所在意的考量將是它能否得獎的關鍵。(全系列完)

撰文:Alan Chu(朱哲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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