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籌備到上映歷時十七(1996~2013)年的《一代宗師》(The Grandmasters),無疑是2013年初,華語影壇的一大亮點,從行銷宣傳的話題操作,到正式放映後的成績都讓人驚嘆,本片依舊是非常王家衞式的電影,充滿著愛怨糾葛、浪漫文藝的抒情筆調。美術佈景、攝影運鏡更是精雕細琢,美輪美奐。王家衛依舊以他拿手的色調光影來雕琢他心目中所呈現的功夫武林。尤其對於功夫武學的費心刻劃也是以往港式功夫片較少能觸及到的深度。

我相信很多人會質疑王家衛有能力拍好功夫片嗎?但別忘了他也是拍過武俠《東邪西毒》甚至是古惑仔《旺角卡門》等電影,所以他對於商業類型片的掌握並不陌生。何況他特別請來武學專家本身也是入圍過金馬動作設計獎的導演徐皓峰參與編劇,專業性自然不話下。單就動作設計來說,本片跟洪金寶1981年的詠春經典《敗家子》乃至後來葉偉信導演的兩集《葉問》(同樣由洪金寶武指)其實蠻不一樣的。



畢竟本片的動作指導是大師級的袁和平,其風格路數基本上與洪金寶不一樣(他之前也跟王家衞合作過《東邪西毒》)。雖然袁和平自己曾導過楊紫瓊主演《詠春》(聯合主演還有後來演葉問爆紅的天王甄子丹),但《詠春》過於天馬行空其實不算成功。但本片絕對稱的上是其武術指導生涯的又一代表作。四大內家拳詠春、形意、八卦、八極在袁和平的打造下各自展現生猛剛柔、巧勁犀利的鮮明區別。



光是開場葉問(梁朝偉)於雨中以寡敵眾的激烈群戰,就讓人眼睛為之一亮。而葉問於「金樓」的過關斬將,則很有傳統功夫電影的打通關味道。此外,葉問與宮二小姐(章子怡)的比劃談情也是另一種浪漫唯美的武學設計。更不用說那場復仇生死決鬥的火車站戲碼,絕對足以登上影史經典。以上都是比較外顯的動作設計,另一種就是不比拳腳的高手過招,例如葉問與宮家掌門(王慶祥)的掰餅較量,或是葉問與宮家大師兄的點菸交手,都是極富意涵的文戲過招。



當然寫情才是王家衞的獨門絕招,片中台詞對白優美雋永如詩。一句「我心裡有過你,不怕說出來。喜歡人不犯法,但也只能到喜歡為止了。」將梁朝偉飾演的葉問與章子怡飾演的宮二小姐有種曖昧糾結的情愫,表達的既椎心又含蓄,而片中處處都流露出王家衞過往作品的影子,例如片中章子怡對著梁朝偉說「 在最好的時間遇到你,是我的運氣,可惜我沒有時間了」某些層面上呼應著王家衛《東邪西毒》裡張曼玉的痛心低語「在我最美好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人不在我身邊」。



而《一代宗師》這段情緣的機緣遺憾,亦對應著《2046》中周慕雲所說的「我終於明白,其實愛情是有時間性的,太早認識或太遲認識,結果都不行…」梁朝偉與章子怡這對更像是自《2046》以來的再度聚首,一句「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更顯這句戲裡戲外的微妙性。其他例如對牆低訴或是漫步於午夜街頭,都有《花樣年華》等片的熟悉身影。



就視覺上來說,漫天大雪送葬的淒苦絕美或是大雨滂沱的水花淋漓,都是細琢至極的影像營造。另外,更不得不提那座色澤稠艷,華麗沉鬱的風塵場所「金樓」。它是片中一個極為重要的代表場景。樓中男人們杯光交錯、高談闊論,酒家女子則妝扮庸脂俗粉,身穿鑲著珠光花邊的精緻旗袍。它不僅是片中武林豪傑的聚會宴所,更儼然成為一個江湖俗世的縮影。



談判密商,下台交棒不時進行著,當中瀰漫頹敗朽爛的時代氛圍,更映照著當時民初動盪頹靡的時代氛圍。而且從過往的葉問電影即可知道,後來日軍侵華,葉問家道中衰。連基本的三餐都成了問題,編導還刻意加入許多具有時代性的紀錄片段,再再提醒著觀影者,在龐大的歷史格局下,就算是絕世高手也顯的非常渺小無力。



擅長各式類型音樂拼貼的王家衛,在《2046》就玩得十分過癮,在本片更是依然用此工法拼貼。例如用南粵曲北京劇的差異,彰顯南北武林門派的區別。用《何日君再來》、《玫瑰玫瑰我愛你》等老歌襯托日軍侵華的歷史背景。他更用其他電影的配樂旋律來替自己的電影增色,例如用配樂大師顏尼歐莫利克奈(Ennio Morricone)為電影《四海兄弟》(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所編寫的旋律<Deborah's Theme>,當作章子怡那場精彩告白戲的背景音樂,更是絕妙至極,動人催淚。當然其他古典歌劇、拉丁樂、甚至是梅林茂原創音樂也是相當成功的。



本片前半部與後半部由快致慢的節奏行進轉變,其實呼應著導演曾講過人生就是「年輕歲月快意匆忙,年老時光孤獨漫長」的氣息意涵,但我認為後段的劇情張力反而更加凝練湛深。無論是葉問歷經國破家碎的打擊或是宮家遭逢驟變的不幸。尤其是宮二小姐為父報仇的這條支線,幾乎成為後半部的重心。章子怡戲分不僅吃重且搶眼,執拗驕氣、癡情重義、隱忍成全,還為父報仇,尤其那段告白戲演的絲絲入扣,層次內斂動人,有時我認為片名的一代宗師其實不單指葉問一人,宮二小姐的形塑更符合這樣的稱號。



當然梁朝偉的葉問基本上就是一貫儒雅溫文路線,看起來平淡收斂其實內功深沉有勁,並不容易詮釋。只有三場戲的張震嶄露他前所未有的身手魅力。除此之外眾多配角也都各各紮實出色,例如扮演欺師叛徒-馬三的功夫演員張晉終於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從《臥虎藏龍》擔任章子怡的替身到《一代宗師》與章子怡一幕火車站的生死對決,戲裡戲外都讓人格外有感觸。



而演出宮家掌門的中國演員王慶祥,或是只有一幕戲的95歲的台灣國寶級演員王玨,鏗鏘有力的唸白作表,更是戲味逼人。儘管我對於小沈陽的喜感客串實在有些突兀,但我認為原長四小時的片長硬是剪致130分鐘,在某些支線段落上的銜接會有這樣的問題(只剩三場戲的張震與戲份單薄的宋慧喬應該都是如此原因),但並未影響整體的可看性。



一幕章子怡走在夜晚的香港街頭,她仰頭望著招牌林立的武館牌樓,說出「其實這不也是武林嗎?」導演藉由章子怡的口道盡了近代武林中人的心聲。就像是導演長拍古剎中斑駁的千年佛像,一尊尊其實就宛如是中國千百年來的各大宗師門派,而佛像前的殘燭明燈就像是各武術大師們的心聲「有一口氣,傳一盞燈,有燈就有人。」如何將技藝文化來延續傳承,是所有練武之人背負的責任感與使命。而用王家衞用電影《一代宗師》完成了他的使命。



電影資料
導演:王家衛
演員:梁朝偉、章子怡、張震、宋慧喬、王慶祥、張晉
上映日期:2013-01-18
發行公司:華納兄弟

電影預告

撰文:Alan Chu(朱哲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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